【全篇翻译】ヨルシカ「二人称」书信体小说
先生、人生相談です

翻译:拿不拿的男友Rin
之前有投稿过「盗作」的小说翻译,这次是ヨルシカ的第二部小说作品「二人称」 声明:水平有限,不保证翻译100%正确。若有错误请私信告诉我。 诗歌的部分多为直译,没有刻意去推敲用词或是润色。 原稿上面有许多老师对学生遣词造句的批注,由于格式问题不太好呈现,故没有翻译,不影响整体阅读。 圆圈序号代表信封编号,后面是日期。(㉙没有日期,且㉙中每一篇信前的数字如1-9,代表收录在信封①,后面的9是页数,可以忽略)
①3/10 雲になる、花も騒めく
Section titled “①3/10 雲になる、花も騒めく”敬启
我看到您的宣传单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您批阅我的作品?
我平时会写些诗。 每月月初,我会在附近的文具店买一沓五十页的稿纸,用来写文章。 我的房间里散落着写满字的稿纸,到处都是。周末时母亲会让我收拾起来,装进箱子里。这已经成了习惯。
宣传单背面说,寄作品时要附上自我介绍,所以写了这些。可我能写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没有去上学。所以空闲的时间,都花在文字上了。窗外泛起暮色的时候,城里会传来放学的钟声,还有大家欢笑着回家的声音。每到那时,我总觉得,自己心里空空的。
我的诗,带着旋律。或者可以说,是为了配上旋律而写的诗。我会随口哼唱偶然浮现的旋律,再配合着韵律写下诗句。要是能好好成形就好了,却总忍不住抓住眼前触手可及的东西。我是说,音乐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太过遥远。
随信附上最近写的诗。说实话,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 既害羞又忐忑……也因为是第一次给人看吧。可我觉得,不迈出这一步,就永远只能停滞不前,所以还是鼓起勇气寄给您。
稿纸上留了空白。如果您愿意回复,请写在那里。还有,怕您不够用,也放了几张回信用的稿纸。 回信麻烦的话,只收下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人看看自己一直在写的东西。不然的话,它们大概到死都不会有人看见吧。不,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一样,真没出息啊。
要是能收到您的回信,我会很高兴的。
敬具
《化作云》
望着云 盛夏的积雨云
你与我 田埂上的夏路
拭汗的手 等风来的午后
多想化作云啊
多想化作云啊
雨后的晚霞里 我是漂浮的水母
浸润泥土的
降下海洋的云 多想化作那样的云啊
多想化作云啊
多想化作云啊
多想化作云啊
《花亦喧嚣》
风穿过 你与我 花亦喧嚣 骤雨的正午
你是含笑的 素白流云
风穿过 灼烧着我 浪尖染上暮色
我也愿如你 化作夏荫
逆风中起起落落
再见了 等待夏天的时光
怀念季候的浪涛
大约又要入梦 又要入梦了吧
等待得倦了 我走向海岸
此刻连明月也隐没
唯有你 素白衣袖泛着微光
夏日奔流 将我拥抱
风在喧哗 忘却今朝
只愿带走你与我
逆风中起起落落
再见了 初夏南风的日子
守望遥远的云
大约又要仰望 又要仰望了吧
风穿过 你与我 花亦喧嚣 欢欣的雨
湿透的素白衣袖轻扬 忘了时间与天气
夏日奔流 令两人惶然 此刻连惶然与雨都忘却
你与我 不过是寻常的风
逆风中起起落落 唯愿你在夏日里纯粹明亮
迷惘着 被时光催赶着
大约又要仰望了吧
逆风中起起落落
再见了 等待夏天的时光
怀念季候的浪涛
大约又要入梦了吧
逆风中起起落落 再见了
得知你在写诗,我很欣慰。
诗已读过。字里行间点缀着音符与和弦记号呢。我对音乐略知一二,简单的谱子也能读。在文字间看到音符,总觉得别有韵味,仿佛每个字都获得了音韵的装饰。
关于《花亦喧嚣》 这是在欢庆夏日的到来吧。 “素白”这个意象反复出现,又总是与“云”“袖”相连,想必你是特意将“素白”当作枕词使用来营造意境吧。 “素白”与“明月也隐没”并列,让人联想到《万叶集》中的诗句:
まそ鏡照るべき月を白たへの雲か隠せる天つ霧かも (如镜明月,岂是洁白云层遮蔽,抑或天边雾霭朦胧?)
大概是这句吧。手边没有资料,无法确认是否准确。古时有“栲”这种用树皮织成的布。“白栲”即白色的布,也指用其制成的衣裳,后来逐渐演变为“素白”这一颜色称谓。 “此刻连明月也隐没/唯有你素白衣袖泛着微光”一句,让我联想到月色隐没、黑暗中洁白衣袖依稀浮现的景象。这样看来,全诗中“你”这一称谓,或许也指代着“白色”本身吧。
关于《化作云》 夏日田埂上云朵飘浮的画面跃然眼前。同时,不知为何也浮现出乡间海岸的景象。为什么呢?或许在我心中,田埂总是与傍海的乡村印象相连吧。可能故乡的记忆太深刻了。
我能读懂一些乐谱,便试着按旋律哼了哼,感觉很奇妙。虽然没有拍号标记,但若按原样把握,大约是七拍子?这种略带错位的独特感很有味道,我觉得很棒。
寄出这些诗需要很大的勇气。这如同将自己最柔软的部分袒露于人前。谢谢你愿意与我分享。请务必继续寄诗给我。没有观众的作品难以进步,他人的目光一定会成为你成长的助力。
敬启
前些日子多谢您的回信。把自己的文字拿给别人看,感觉真奇妙啊。
收到回信,心里有点雀跃。回信用红笔写的,感觉真好,就像真的从老师那儿拿到了批改似的,莫名开心。
《化作云》,原来是七拍子啊。我平时只是哼着玩的,完全没留意过。知道之后反倒有点不自在了,这样真的好吗?不过,既然您觉得有趣,那大概就没问题吧。
重读您的回信,我吃了一惊。我想说的、想表达的,连那些细微的地方,您都领会到了。我引用的确实是《万叶集》里的句子,出处也完全正确那些我本以为传达不出去的东西都被留意到,实在令人感动。
所以,我的诗里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或者哪里怎样写会更自然、更有技巧一些?作为旁观者,您觉得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就是这一点,我很在意。
若能再次收到您的回信,我会很高兴的。
拜托您了。
敬具
来信收悉,谢谢。
此前寄来的诗作,我读得津津有味。过去我所研习的诗,无论定型或自由体,大多以纯文字承载意境为先,而你的诗显然是为音乐而生的形式。没想到你真会将作品寄来,既惊且喜。
见你信中提到“学校”二字,不禁怀念。我也曾当过老师。
但需先言明:汉字、文法或文章格式我尚可指点,但对诗作内容本身,我不愿过多干预修改。若你寄诗是期望大刀阔斧的删改,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这关乎创作的根本。譬如明治俳人正冈子规,学校或许教过,他曾痛批“宗匠俳句”。所谓“宗匠”,即如和歌、茶道、花道中传授形式与规范的师长。而“宗匠俳句”便是在师从范式中雕琢的形式主义俳句。江户时代甚至有以授俳谋生的“俳谐宗匠”,形成一种师徒承袭的俳句文化。子规曾讽“宗匠之俳句,如箱庭盆景”。
我深以为然。
依循师训、迎合他人价值观的调整,是“技艺”而非“艺术”。如插花需遵循型格,诗歌创作却不该沦为刻板的修习。
当然,断然否定“技艺”的价值未免偏颇。一切表达,无论雅俗,本应平等。只是于我而言,不愿轻易修改他人的创作。那无异于将我的价值观与手法浸染你的作品。你的诗唯独属于你,我不愿让它成为你我二人的合奏。
不过,若你愿探讨表现方法,我乐意相伴。用字遣词也好,形式技巧也罢,皆可讨论。愿我们的书信往来能为你带来新的灵感。放轻松,随时寄来你想分享的任何文字。
又及 说起形式,稿纸的用法也值得一提。虽原则上是一字一格,但你大概为节省纸张,写信时便不拘方格了吧。我幼时零用钱拮据,很能理解。我也会尽量写得紧凑些,为你省纸。
另,以“敬启”起、“敬具”止的书信,若在开头加入时令问候,文章会更显凝练。当然,也不必过于拘礼。按你喜欢的风格来便好。期待再次收到你的信。
③3/24 魔性
Section titled “③3/24 魔性”敬启
垃圾堆放处的防乌鸦网上,落着几片樱花。
时令问候究竟该如何写呢?我这样开头,大概不太合规范吧?
前些日子多谢您的回信。原来您真的是老师啊。不知怎的,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心里也更踏实了些。这样称呼起来很自然,我以后可以继续称您“老师”吗?
今天附上这篇。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前几天遇见的夕阳。相机是悄悄从母亲书房借来的。
近来旋律在脑中浮现得比以往更清晰。我把家里的吉他找了出来,一边试着和弦,一边推敲音符。
从您上次的回信看,老师对音乐相当熟悉吧?想到我写下的文字如何承载音阶这件事能与人共享,写诗时的那种羞怯感似乎淡去了些,让我松了口气。您是否也觉得,有了音乐的依托,诗性的文字会变得更贴近日常对话般亲切呢?或许这只是我个人的感受?
提到“魔性”这个词时,老师会先想到什么?我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红色。
我喜欢暖色。橘色、朱红、纯粹的正红、土黄般的黄色也都喜欢。粉色虽不太喜欢,但也不讨厌。其中尤其钟意的,是夜幕降临前暮色中那种沉郁的红色,仿佛掺入了夜色的、浑厚的红。对我而言,“魔性”一词的余韵,正接近那样的色彩。
那一定是原野上的火。在遥远得看不清的地方,有人正焚烧着春日原野。那火光所释放的,便是如此野性而炽烈的红。野火终会不知不觉地蔓延,化作吞噬我所居住的街道的烈焰。每次望见晚霞,我总会这样想象。那是烧尽一切仍不满足的、纯粹的红。
樱花已开始绽放,春意全然降临了。都说换季时容易感冒,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敬具
《魔性》
将孤独与悄然远逝的夏幕错认
空洞的灵魂竟恍若蔓延的野火
鞋带与这颗寂寥的心彼此混淆
松开的双手沉入晚照 仿若沉入浪波
唐红色 请将我浸染
把我 也染成如你一般
赤红啊 愈发赤红吧
将街道吞没的逆光
染上红色吧 如魔性那样
将世界点缀如红宝石吧
赤红啊 愈发赤红吧
连巷弄间的晾衣绳也浸染
如同在作别一般
将鬼才与刻意标新的你混为一谈
魔性与澄澈的暮色竟如此相似
致敬与断章取义的引用彼此模糊
向日葵与蓦然回首的你难以分辨
唯愿你是永不沉落的光
让我也 蜕变成如你一般
赤红啊 愈发赤红吧
连山峦也吞没的追光灯
停下吧 别再照亮我的脸庞
将世界点缀如红宝石吧
赤红啊 愈发赤红吧
垃圾堆与环岛也一并浸染
红色啊 如魔性那样
把我 也染成如你一般
赤红啊 愈发赤红吧
连人群也吞没的顶光
停下吧 除了我别再照亮其他
将世界点缀如红宝石吧
赤红啊 愈发赤红吧
将那慈爱也好 不羁也罢 全都浸染
红色啊 如魔性那样
魔性,真是个好词。我首先想到的,是女性。有“蛇蝎美人”(Femme Fatale)这样的说法,意为“宿命般的女人”,指那种拥有令男性沦陷的魔性魅力的女性。例如奥斯卡·王尔德的《莎乐美》便很著名。她因“若不能属于我,便要取施洗约翰的首级”这一情节而闻名。原本是圣经新约中出现的公主,但将其重新诠释为一种毁灭性的魔性之美,曾一度在文学界流行。关于王尔德的版本,一般认为深受画家古斯塔夫·莫罗所绘莎乐美的影响,这个你若感兴趣也可以去图书馆查查看。画作虽然冲击力强,却极具美感。这便是我心中的魔性意象。
诗已读过。你写诗时似乎总是用稿纸呢。我触碰稿纸时也会格外小心,毕竟不想让作品染上瑕疵。
你心中的魔性是孤独,是寂寥,是吞噬街巷的殷红。所以才会在诗中引用在原业平的和歌吗?“唐红に水くくれ”是出自龙田川之歌吧。那首和歌吟唱的正是枫叶染红川流的景象,确实十分契合。
同时,我也从中感受到了某种断念与祈愿。你深深渴望那焚烧无趣日常的夕阳吧?
有一点令我颇感兴趣:“致敬与断章取义的引用彼此模糊”这一句。对你而言,这行诗意味着什么?对于自己引用龙田川之歌这件事,你又是如何看待的?
3/31
关于“致敬与断章取义的引用彼此模糊”。
这源于我内心的恐惧。总觉得迟早会被老师察觉。这件事,请允许我下次再谈。
老师想到的魔性是女性啊。但确实,“魔性之女”似乎是常见的固定表述,这么说来,反而是您的那种联想更为普遍吧?
《莎乐美》我是第一次听说。下次去图书馆会查查看。
“重新诠释为魔性之美”是指原作故事完全不同吗?还是指那位原本就具魔性的女性,以新的表现方式被再度描绘?
诗的稿纸,老师随意书写就好。上面已经记满了零碎的旋律和随想笔记,说起来更像草稿。
只是,反复使用同一份稿纸寄信给您,实在抱歉。纸笔费用是从我的零用钱里出的,所以不太宽裕。
④4/7 プレイシック
Section titled “④4/7 プレイシック”敬启
邻家的树篱上,茉莉花开了,正飘着香气。
老师近日可好?
最近笔头不太顺,老写不出来。为寻找主题,常在街上散步。上周散步时顺道去了图书馆,看了您提到的莎乐美的画,也读了奥斯卡·王尔德的剧本。戏剧这东西,我想单看文字恐怕不够,非得亲眼看看演出才算真正理解吧。但即便如此,读来也觉有趣。
随信再附上一首诗。改得地方多,可能不太好认,手头的稿纸正好用完了…(省略号一般是用两个三点,即六个点连在一起。不过在书信中不必那么严格,而且说到底这也是别人定的规矩)
原本题目是《仮病》(装病),但试着换成英文后,觉得意外地贴合,就改了。里面有“play”这个词对吧?我想到这首诗描绘的是一种游戏般的日常,觉得用这个词或许合适。希望您能看一看。
近来东京天气晴好,令人舒畅。
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敬具
《play sick》
所有事物都开始令人厌弃 我们曾如此忧郁
像38度的体温般微热 明天会放晴吗
比起这个 果然还是 去往某处吧
曾恋慕着 往日的我们
仿佛在晴天的缝隙里 漫步街头
看呀 雨停了
这多像一首清唱
以近乎露骨的重复 令人厌倦一切
睡去 醒来 我们的忧郁
该怎么说呢 细如针尖
明天会下雨吗
比起这个 要不要一起去寻找盛开的向日葵
曾恋慕着 将熄未熄的灯盏
借一抹月光
仿佛在街道中游弋
与你一起 以笨拙的自泳式 穿行于人隙
如此彻底地 厌倦一切!
在晴天里高举雨伞 仿佛我们在祈祷
在日复一日的缝隙间
像偶尔来袭的感冒那般
仿佛在寻常白昼 漫步街头
看呀 雨停了
这多像一首清唱
星期一的我们 神情清爽
借着荒唐的托辞请假
借着所谓的病症请假
“Play sick”中的“play”,是“扮演”之意。直译便是“扮演疾病”,故而译为“装病”。
其词源可溯至古英语的“plegan”,原指搏斗、游戏等身体活动。不过,或许当时已隐含着“扮演”的意味?人类的社会活动与戏剧艺术本就不曾分家。如此看来,你这首诗不经意间恰切捕捉了“play”一词的多重意蕴,我以为颇佳。无论将其视为一首“将装病当作游戏”的歌,还是一首“扮演着患病的自己”的歌。
有句话我犹豫是否该点明:“憂いた”在语法上通常被视为误用,规范的写法应是“憂えた”。然而,这是你自然流露的笔触,保持原貌或许更好。若真要谱曲,说不定“憂いた”的音韵反而更合适。表达之妙,有时正在于容得下这样的“不规整”。
顺带一问,“曾恋慕着 往日的我们”与“曾恋慕着 将熄未熄的灯盏”这两节被划去,是为什么呢?好不容易谱上了旋律,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吗?
老师您好。
原来“Play”是“扮演”,而不是“游戏”啊。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划去的部分,正是我现在犹豫不决的地方。在我的想象中,这首诗写的是本应健康的自己,在工作日的白天出门的情景。
当同龄人都在学习的时候,我却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散步。老师您上学的时候是怎样的呢?在发烧请假休息的白天,会不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只有自己狡猾地偷得了清闲,同时又像被遗落在外?这种感觉,如今一直伴随着我。
这或许也可以解读为一种“全能感”,又或许仅仅是陶醉于与日常的差异之中。
如果说,这首诗写的是“装病”的自己出门散步的片刻,那么被删掉的那些句子,我总觉得其实是不必要的部分。
“恋慕着”的对象,是那个曾经能够“普通”地生活着的自己。是对“普通”本身的一种向往。因为我至今还不甚明白“恋爱”究竟是什么,“憧憬”这个词或许更接近我的心境。
不过,那几行到底怎么处理,我还没有想好。
⑤4/21 ポスト春
Section titled “⑤4/21 ポスト春”敬启
春天似乎就要结束了。老师近日可好?
前天夜里,我半夜醒来。之后怎么也无法入睡,就出了门。
午夜时分的国道沿线空无一人,只有信号灯兀自闪烁,街道如同死去一般寂静。
于是,我大喊了一声。只一声,从腹腔深处,用力地。侧头一看,一个身体扭曲、形状怪异的自己,映在路旁漆黑店铺的橱窗玻璃上。那景象莫名地可怖,我便回家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走到客厅,看见报纸上放着一支烟。
是母亲抽的那个牌子。
我忽然,无比渴望握住笔。
回到房间,在稿纸上写下了诗。就是这篇。
“ポスト”是英文的“post”。就像“后现代”(postmodern)那个“后”一样。春天结束了,那么现在就是“后春”了吧。夏天来临之前的、那段空白的季节,已然到来。
世界正以惊人的速度前行,我能听见社会、环境与季节一同熟成的声音。报纸上流淌着数量骇人的信息,每一条都记录着世界的演进,那急剧加速的模样清晰可见。
没有尽头,快到极致。
难道没有人感到恐惧吗?
我感到恐惧。而当我对镜自照,看到的却是一个与街市的奔流截然相反、停滞不前的自己。
以太阳为主题的诗,迟迟未能写完。
请您先看看这篇吧。
《后春》
感应灯 日光
邻人不在 正是盗窃好时光
仿佛已然死去 我这怪异的街巷
街头 深夜四时 万籁无声 东京正值春
恍若默片时代的黑白映像
从今往后的我们啊
热衷于为无法理解之物寻找辩解的言说
将道别当作里程碑留在街角
春天在那里陨落
凭良心活着吧 友爱邻里 等待信号
若要死也别妨碍电车通行!
哈 真想杀了你
街头新闻 电视
中路安打 自杀愿望
宛如人类赞歌的游行一样
从今往后的我们啊
热衷于将迂回的敌意披上温柔表述的衣裳
将这首歌当作里程碑留在街角
鲜花在那里盛放
批判与批评皆成雪 评论失语 表现便首鼠两端
无端地想要殴打他人
不 错的是我
如同C级片里的讽刺家一样
焦躁 不断重复
在不美的日子的不美的夜里 寻找对“美”的另一种言说的中途
将这首歌当作里程碑留在街角
再见了 再见
从今往后的我们啊
沉迷于为不必明了之物而设的进化论
将道别当作里程碑留在街角
春天在那里满溢
后·后现代
春
所以是“后春”吗?
是对于成熟社会之后的恐惧?
你虽说不介意,但在诗的稿纸上书写,果然还是令人有罪恶感啊。
是一首不错的诗。
“后春”。确实,社会与人的关系如此剧变的时代,或许前所未有。电视的崛起似乎将世界变得更具虚构性,而网络大概也让人的形态变得暧昧不清。个人能够接入社会的时代正在到来。同时,那也不过是人类活动的延伸,如同一条无法阻挡的河流。
诗中充满了强烈的愤怒。
你所怀有的那种不安,是愤怒吗?
你恐惧的,是社会,还是你自己?
请告诉我。
4/28
是愤怒。从腹腔深处涌出的、一种寂静的愤怒。同时,我对这份愤怒本身,感到恐惧。
不安或许只是为了消解它而做出的姿态。
我恐惧世界变化的速度,这是事实。但更让我恐惧的,是当用语言表述时便清晰浮现的、自身的加害性。这心底的愤怒,令我恐惧。
我会再写信来。
⑥5/2 太陽
Section titled “⑥5/2 太陽”敬启
老师。今天天气很好。
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您给的”太阳”这个主题,尝试写了好几次都不满意,不知不觉就拖了这么久。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发生。以前写作,如同身体的新陈代谢,只管等着,字句自己就会浮上来,而今才意识到自己一向只是倚赖惯性的书写,不免有些气馁。
出门散心时,看到高草丛里停着一只蝴蝶。金黄色的翅膀上点缀着黑色斑点,它正缓缓舒展翅膀,惬意地沐浴着阳光。每当草叶随风摇曳,它便轻轻颤动身子。我忽然想起朔太郎的诗。老师博学,或许知道,是《梦蝶》的开篇:
あたらしい座敷のなかで 蝶がはねをひろげてゐる 白い あつぼつたい 紙のやうなはねをふるはしてゐる (新叠方寸地 有蝶振其羽 色如霜雪 质似厚纸 微微颤)
于是我突发奇想,试着把太阳比作蝴蝶。说来奇怪,笔端竟前所未有地顺畅起来,仿佛先前的滞涩都是假象,当天晚上就完成了一首诗。
有一只美丽的蝴蝶,它燃烧着自己,像刚换上的白炽灯那样明亮。蝴蝶展开巨大的翅膀,飞过人们的头顶,穿越沙漠和海洋,将鳞粉洒落在大地上。那是在人类栖居此世之前,便已重复了无数次、令人恍惚的古老循环,往后也必将近乎永恒地延续。与人类不同,它们从不改变。我常常羡慕那蝴蝶。
昨日又去了图书馆。想着不妨借些书来读。本想收集些与蝴蝶相关的语汇,却不知从何着手,又没带借书证,只能空手而归。
老师,可以请您给我讲讲蝴蝶的事吗?
敬具
《太阳》
看见美丽蝴蝶的翅膀 不知其名
想饮尽沙漠的沙丘
却不知何为干渴
将美丽蝴蝶的翅膀 装在我身上
以舒缓的速度 超越而行
缓缓地 缓缓地 如呵欠般轻盈
来来去去 往复不止
看见美丽蝴蝶的翅膀 不知丑陋的我
饮尽千重海洋
却不知何为盈满
美丽鳞粉啊 染尽地平线吧
以不可能的速度 超越而去
翩然 翩然 如叶隙流光
来来去去 往复不止
我走过的路 我的足
我触过的花 我的指
我死去的那个清晨 以及所有其余日子
都以舒缓的速度 超越而行
缓缓地 缓缓地 如呵欠般轻盈
来来去去 往复不止
缓缓地 缓缓地 向着彼方
战战兢兢地 张开翅膀
将太阳比作蝴蝶
诗已读过。是朔太郎的《梦蝶》吧。学生时代常读。他的诗集,细腻中充溢着病态的冲动。口语化的自由诗,至今读来仍觉亲切,想来你也会喜欢不少。
太阳与蝴蝶的关联,我倒是未曾想过。好视角。普照大地的阳光,确乎有些像蝴蝶的鳞粉呢。你说羡慕蝴蝶啊。是渴望那永恒不变之物么?若然,选择诗歌这种形式,当是不错的——文字这东西,在物理意义上是不死的。
想了解与蝴蝶相关的语汇,是么。
此刻手边无书,只能凭记忆,若不嫌弃,自然乐意。
首先,评述朔太郎的「梦蝶」时绕不开的,是庄子的「胡蝶之梦」。庄子是古代中国的思想家,与孔子同属公元前的人物。这故事,想来你也听过吧。有名的段落是: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呢,还是蝴蝶梦为庄周呢?)
“周”即庄周,庄子的本名。“子”是尊称,犹言“先生”。
庄周曾梦见自己化作蝴蝶。翩翩然,自在飞舞,惬意非常。浑然不觉自己是庄周,只当生来便是蝴蝶。俄而梦醒,自己分明是庄周。
究竟是庄周梦中化为蝴蝶,还是此刻蝴蝶正梦见自己成了庄周?
便是这么个故事。
如此看来,《梦蝶》是否也受了庄子的影响呢?用如今的话说,或许便是所谓的“致敬”吧。
若再联系胡蝶之梦,我还想起平安时代歌人大江匡房的一首名歌:
ももとせの花にやどりて過してき この世はてふの夢にぞ有ける (栖于花间度百年 回首此世 原是蝶之梦)
岛崎藤村亦有《胡蝶之梦》,开篇道:
胡蝶の夢の人の身を旅といふこそうれしけれ (胡蝶梦中人身若旅途 这般想来 何其欣然)
人留下的言语浩如烟海,这些大约也不过是其中一粟。
最后,前面提及的岛崎藤村,也写过一首《太阳》。这一句我记得清楚,虽与原文可能有些许出入:
谁人都可以成为太阳。于我们而言重要的,并非只是追逐眼前的太阳,而是在自己心中升起太阳。
再寄诗来吧。
⑦5/12 晴る
Section titled “⑦5/12 晴る”敬启
落了一场小雨。老师近来可好?
我常常从身边的环境中获取主题。所谓环境,便是那些包围着我的东西——景色、声响、身体的感受、映入眼帘的信息。
前天,客厅里一直开着的电视播着新闻。母亲为了看早间新闻打开电视后,总是忘了关就去上班。空荡荡的家里,我一个人吃着早饭,怔怔地听着。
于是,思绪便飘向远方天际。新闻里传来“炸弹”这个词。
我想象着。高墙的那一边,有祈祷般的战火在闷燃;越过那道墙,便能望见文明的日常。我听着声音,同时化作飞鸟,俯瞰着这一切。报纸、电视、广播、人声——这些媒介,共同塑造着我的眼睛。于是,我总是不由地去想善与恶的事。明明不能以简单的二元论来论断,却还是忍不住去想象、去衡量究竟哪一方是错的。那种事,若非成为加害者,或是受害者,怕是无法真正明白的吧?要谈论这些,我所知的东西实在太少。
随信附上一首诗。
我喜欢云。春天的云低低的,夏天的云高高的。早晨的云很近,夜晚的云很远。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总觉得就是如此。而我最喜欢的,是云层间豁然敞开的那道缝隙。准确地说,是喜欢从那缝隙中窥见的晴空。由此,我常联想到刮刮乐——用硬币刮开银色涂层、露出图案的那种。老师玩过吗?
被晴空推挤着、削去的云,就像刮刮乐硬币边缘堆起的银色碎屑。云的面积一点点减少,若是运气好,便能望见太阳。所以昨天,我一直望着那片晴空。
五月也已过半。梅雨季似乎还要等些时候。
请您多保重身体。
敬具
《放晴》
你如风一般 轻阖双眼便是黄昏
你究竟在想着什么呢
你睁开的双眼 是琉璃做的
隐约嗅到一丝放晴的气息
晴了又晴 花儿绽放吧
绽放 是因天已放晴
纵是连绵不绝的雨
也是装点你的晴日
击打胸口的声响 请平静下来
我们是晴日里的风
越过那片云
去向远方 更远的远方
你在晴空下 轻阖双眼便是蓝色
你为何而悲伤呢
你睁开的双眼 是琉璃做的
此刻 隐约嗅到一丝雨的气息
哭了又哭 天空啊哭泣吧
哭泣 是因天空落雨
纵是纷繁不绝的雨
云层之上也是晴空
敲打泥土的声响 请轰鸣起来
我们是春日里的风
越过那片海
去向远方 更远的远方
阵雨拂过 压弯了草丛
羊群般的云 那也是春日使然
如风一般 托起摇曳的花
呼吸的树木 悠悠百年
如风一般 载着春天入怀
等待天晴
晴了又晴 天空啊裂开吧
裂开 是因春天到来
纵是连绵不绝的雨
也是装点你的晴日
奏响击打胸口的旋律
我们是春风
听闻风声
来 让这首歌平静下来!
晴了又晴 花儿绽放吧
绽放 是因春天到来
越过那片云
去向远方 更远的远方
谢谢你的诗和信。
你喜欢云啊。附上的诗也读过了。我在脑海里想象着它的旋律。这不像一首直白咏晴的诗,更像是等待天晴的诗呢。
刮刮乐,我也常玩。就是那种彩票。把它和晴空之间的缝隙联系起来,这种感性很有趣。我觉得这是一首很棒的诗。我们看到的云的高度,据说会因时间段、气温、湿度而变化。夏天阳光照射,地面变暖对吧?于是空气上升,就形成了积雨云。夜晚的云看起来远,或许是因为早晚的光线条件不同。
关于新闻。我现在虽然不太看新闻,但还是想知道这世界正在发生什么。我想,你也在努力去了解。
了解一件事,同时也是在了解自己不知道什么。要谈论什么,等充分了解之后也不迟。
还有,没关系的,关于善恶,也有可以用简单二元论来谈论的要素。那就是使用暴力这件事。无论有意无意,都不应该从物理上伤害他人。
听起来像是天真至极的漂亮话吧?
即便如此,于我而言,于我个人而言,那便是唯一的真实。
敬启
今日只有信,没有诗。
最近笔头不太顺,老写不出来,十分抱歉。因此经常去散步寻找主题。
说起来,老师每次来信右下角盖的那个印章,是什么图案呢?就是那个花卉纹样的。我原以为书信末尾该写名字的,原来也有代替签名的印章啊。您在手稿和诗稿边缘盖了章再寄回来,这一点我其实挺喜欢的。
昨天,母亲似乎在和祖父通电话。说是等夏天过后,母亲的工作告一段落,便安排去祖父家探望。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去。
祖父家在乡下。而我住的地方,算是城市。啊,寄去的信封上写了地址,老师应该知道的。
要去祖父那里得跨过好几个县,所以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这几年母亲特别忙,可能只有正月才能去了。听说母亲是来到东京和父亲结婚的。也因此,我几乎没有见过其他亲戚。或许没人记得我的长相。但我知道母亲有个弟弟。前些日子偶然得知,相机和吉他就是从他那里借来的。
祖父一个人住着很大的房子。祖母已经不在了。几年前她受了重伤,住院了一段时间,就那样离开了。
从那以后,祖父看起来一直很孤单。
第一次给老师写信时,随信附了那首《化作云》,老师还记得吗?就是老师说让您想起乡间海岸的那首。
那首诗写的,正是祖父所在的乡下风景。那时读了母亲书房里一本关于云的书,那景象便浮现在眼前。祖父家出去就是田埂。小时候我常和祖母在那里散步。田埂的尽头,浮着云朵。光滑洁白的积雨云。我常对祖母说,真想变成云啊。因为那时的云,看起来就像在蓝色的海里自在地游着。如今,我还常常这样想。
不知怎的想起了这些,便写了下来。随信附上云的照片。
其实,前几天带着母亲的相机去散步,拍到了非常美的云,所以真正的目的是想寄给您看。前面写那么多,其实就是为了这个。
这周打算再去一次图书馆。
请您多保重身体。
敬具
敬启
接连寄出两封信,抱歉。
我已经把庄子读完了。顺带也读了孔子。
借了几本岛崎藤村的诗集,又借了朔太郎的其他诗集。对平安时代的和歌起了兴趣,便又借了《古今和歌集》和《词花和歌集》。
图书馆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在老师给我这个契机之前,我从没去过学校以外的图书馆,所以一切都那么新鲜。母亲的借书卡放在客厅里,我便悄悄拿来用,这些天几乎天天泡在那里。
别人的语言,怎么就这么好呢。我自己的文字从未让心动摇过,可只是换作他人所写,竟能让人有这般不同的感受。
有了这些书,我觉得又能生出些新的东西来。前些日子关于“太阳”的那个主题,真的帮了我大忙。收到的时候,心里莫名地高兴。如果可以的话,能再给我一个主题吗?
还有,如果有其他值得一读的书,还请老师告诉我。
接下来我大概会一直待在图书馆里。下次寄信,可能要隔些日子了。请给我一些时间。
敬具
原来如此,你现在正在读这封信吧。 你一直在看我们的书信往来吧。
敬启
老师,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我吓了一跳,有些害怕。
信中的“你”指的是谁?
有人在看我们的通信吗?
这封信很短,抱歉。
若能收到您的回信,将不胜感激。
敬具
抱歉。似乎是我喝多了,误发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吓到你了吧。失礼了。
前些日子一直没空回信吧。我推荐的那些书,你都读了不少呢。谢谢。图书馆,真好啊。我学生时代也没什么钱,常常去借书读。汲取知识,无论对人本身还是对创作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健康、非常好的事。理所当然地,人因经历而塑形。经验与认知,几乎是一回事。正因人类能够认知,藉由日复一日的经历,心灵才能通过五感积蓄世界的养分。这无疑会让思想变得丰盈。
接下来推荐些什么好呢?你似乎对近代诗感兴趣,那么这些如何:
莱纳·玛丽亚·里尔克 生于布拉格的诗人。原文为德语。
夏尔·波德莱尔《恶之花》《巴黎的忧郁》 朔太郎直接受其影响的法国诗人。《恶之花》是韵文诗集,而《巴黎的忧郁》则是散文诗。
室生犀星《爱之诗集》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罪业》一诗。虽短,却于我而言仿佛有着强大的力量,时常浮现在脑海中。
汉诗也很不错。李白和杜甫固然有名,但我个人也喜欢元稹。尤其喜爱《离思》,是一首极美的诗。
曾經滄海難爲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下一个主题可有了着落?我所在的静冈,已能感受到初夏的暑意了。你也务必保重身体。期待再次收到你的诗。
6/9
敬启
明白了。原来老师也有饮酒误事的时候啊。稍稍有些意外。
我还和往常一样泡在图书馆。顺着朔太郎这条线,除了老师推荐的室生犀星,也在四处搜罗其他作品。
下一个主题也大致定下来了。随信附上的照片是紫阳花。原来紫阳花是一朵朵像爆米花那样开的啊。
老师也请多保重身体。
敬具
⑫6/16 忘れてください
Section titled “⑫6/16 忘れてください”敬启
我家附近结了许多枇杷果。不知老师近日可好?
枇杷是我周二午间从图书馆回家时所见。那果实圆润鲜橙,虽因隔着树篱无法近观,但橙黄的果子在绿叶间若隐若现,着实惹眼。当时我正巧在读北原白秋的《花之桐》,垂眼时竟像约定好似的,书页上赫然浮现”枇杷”二字。那是这么一首短歌:
枇杷の木に黄なる枇杷の実かがやくとわれ驚きて飛びくつがへる (枇杷枝头果正黄,灼灼耀目惊心房,踉跄倒退步仓皇)
据说”飛びくつがへる”是指跳起来翻跟头的模样。我虽没有那样跳起来,但比对眼前枇杷与纸上棱角分明的文字时,莫名生出几分欢喜——仿佛文字与世界、与我的掌心产生了微妙的联结。若说得直白些,觉得这是命运使然。于是今日打算以枇杷为题作诗。
我开始想象:
山丘下有座小屋,住着长大后的我与某人。五月的一个午后,我们并肩立于厨房,窗外可见结满黄果的枇杷树。窗扉轻启,定有芬芳飘入。我虽未尝过枇杷香,想必是如蜜甘甜。我们被幸福时光温柔包裹,但我深知幸福终有尽头。纵使心灵永不分离,肉体的别离终将到来,幸福终究无法永恒。
我想象那人经历与我的别离后独自生活的模样。
那时啊,我只希望她能将我遗忘。
请多保重身体。
敬具
《请忘了吧》
予我以心 予你以花束
任摇曳的发丝随风轻拂
箱中小屋 两人并立的厨房
小窗帘外 回忆的庭院里
埋下一束春日阳光 偶尔浇些水
待小小的枇杷结果时 请忘了我
予我 予我 予我
予我以心 予你以花束
任摇曳的发丝随风轻拂
予我言语 予我你的哼唱
放在长长迷宫的尽头
试着细数 你人生中 你所爱之物
……什么也没有吗?
箱中小镇 从车站步行五分钟的公交站
与我同看的那片海蓝 也请忘了吧
海边小站 步行五分钟的海岸
与我同看的那抹翠色 也请忘了吧
予我 予我 予我
予我以心 予你以花束
任摇曳的发丝随风轻拂
予我言语 予我你的哼唱
放在长长迷宫的尽头
予我 予我 予我 予我
予我 予我 予我 予我
予我以心 予我你的哼唱
一个人略显空荡的房间
清晨的餐桌上 曾有我的碗碟 请忘了吧
箱中小屋 晨光中摇曳的窗帘轻启
安静的假日 刚睡醒的你睡眼惺忪地坐着的
那个清晨的餐桌上 曾有我的心 请忘了吧
诗读过了。很美的一首诗呢。“请忘了吧”本该是悲伤的话语,却不知为何透出一股向前的力量。想来你是不愿把它写成一首悲伤的歌吧。
北原白秋,我也喜欢。随信的照片也看了。那本书的书名不是《花之桐》,应读作《桐之花》。桐树开着紫色的、形似藤花的美丽花朵。大正时代的人们与现在不同,横写时是从右向左书写的。有些麻烦吧?
你知道白秋写这首和歌时怀着怎样的心绪吗?
白秋幼年曾患伤寒,传染给了乳母,致使她离世。枇杷又被称为“替身之木”。了解了这些,再去读这首和歌,想必能品出另一番滋味。
⑬6/23 修羅
Section titled “⑬6/23 修羅”敬启
又给您寄诗了。开始跑图书馆是挺好,可结果时间倒是一大把,转眼又写出来一首。啊,随信附上的这首诗,说“转眼又写出来”也不太准确。
这是很早以前就放在手边的诗。最近在读某本诗集时,想着把它完成,便写完了寄给老师。
老师,不知您可还记得我曾经对您说过的事。
我时常感到愤怒。无论是对日常琐事、对社会、对他人,甚至对我自己。
说到愤怒,您或许会想象那种高声咆哮的模样,但我几乎从未有过那般宣泄。这该怎么说好呢?是一种寂静的愤怒。如同在腹腔深处悄然涌动的暗流,又像无风湖面坠入的一滴雨珠。正是这样的存在。
这愤怒或许正是让我无法保持常态的根源。即便是对家人,也难以展露分毫。
人们常将愤怒比作沸腾的岩浆,但我的似乎有所不同。那更像是倏然拂过的冷风,是沿着空洞边缘游走的寒意。
童年时曾在书中读到”修罗”二字,这个词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那时常偷偷潜入母亲的书斋,虽多是看不懂的学术类书籍(这里的“类”后面要加送假名吗?是哪个来着……),但也有些小说诗集。最令我倾心的是宫泽贤治的作品,那些更贴近童趣的篇目被印成轻薄小册,对孩童而言正好捧读。《夜鹰之星》《要求繁多的餐馆》《大提琴手高修》都收录在其中。随着阅读渐广,感兴趣的选择反而愈少,但依然始终不去触碰的便是诗集。
说来惭愧,现在虽沉醉于诗,但最初只觉得是难以理解的东西。而就在偶然拿起的那本诗集里,我遇见了”修罗”。
当时只觉得”就是它了”。只是,我感到恐惧。仿佛在镜中照见了真实的自己:六条手臂,三张面孔,藏不住怒火、骄矜与愚昧的丑陋形貌,正静静凝视着我。
敬具
《修罗》
那阵风 那阵风 你说真叫人怀念
怀念的 我的心便透明了
山影澄澄 天光骤亮 风起了 像风暴骤临
从未想过 你竟会歌唱
想遗忘 想遗忘 我说想遗忘
遗忘了 才知你原是日光
波光渺渺 天光骤亮 海仿佛凝作一泓
也从未想过 我竟孑然一身
若唱寂寞便是春
风啊吹吧 我是孤独的修罗
张开巨口 低吼着寂寞的修罗
有人言说 你的心是冷的
啊!竟不知心会冷
暮色烧天 天光骤亮
风起了 如林木列立
也从未想过 你也是孤身一人
寂寞啊 撕裂我的胸膛吧
此刻 我是孤独的修罗
张开巨口 逐风而奔的修罗
若唱寂寞便是春
风啊吹吧 我是孤独的修罗
张开巨口 风吹过 我与修罗
心啊 心潮涌动 你这样说
啊 竟不知心即是海
山影澄澄 天光骤亮 风起了 像风暴骤临
从未想过 你竟会笑
是宫泽贤治的引用吧。
说到贤治笔下的修罗,当属《春与修罗》。“我是孤独的修罗”是那首诗中尤为令人印象深刻的句子。你为何觉得修罗可怕?又为何对愤怒感到恐惧?
愤怒是人之常情。无论何人,当然也包括我,都怀有这份情感。不妨试着将它诉诸文字。
6/30
四月の気層のひかりの底を唾しはぎしりゆききする おれはひとりの修羅なのだ (在透过四月大气层的光下 唾地斥之 咬牙切齿的踱步着 我已是孤独的修罗)
小时候,我伤害过人。是身体上的伤。不是孩子间的那种打闹,而是我无法忘怀的、很深的记忆。
那时我也有朋友。放学后一起玩耍,假日在空地上奔跑,玩得很开心。
有一次,不知为何,和那个朋友吵了一架。想来真的是很琐碎的事。我实在气不过,忍不住,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并不是真的想伤害他,只是一时冲动。他摔倒的地方,有块路缘石。他的头撞了上去,流了血。
额头上裂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隐隐能看见白色的骨头。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害怕得逃跑了。是的,我逃走了。后来听说,他去了医院。再次见面时,我一个劲儿地道歉。他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我无法直视他的脸。不是因为对他感到歉疚。而是我,不敢看自己留下的那道伤口。
从那以后,我无比害怕与人深交。无法靠近集体生活的场所。不是因为后悔伤害了别人。我是害怕自己的愤怒。
即便如此,无论怎样减少与他人的交集,心底的愤怒并未消失。每当有什么让我心绪不宁,每当愤怒涌起,我便会被无可名状的恐惧攫住,喉咙发紧。
前几天在图书馆的书架上,恰好看到了那本《春与修罗》。如今,“修罗”这两个字,仍会从书缝间、从人身后、从建筑物那边,映入我的眼帘。
我无法轻易对你说些什么,但有一件事很重要——那就是恐惧。
是对伤害他人的恐惧。你怀有这份恐惧,这本身就值得珍视。
需要恐惧,也需要了解你所恐惧的对象。我真心希望你不要停止这
⑭7/7 火星人
Section titled “⑭7/7 火星人”敬启
路边看到了百日红的蓓蕾。夏天快到了。
老师听到“火星人”会想到什么?
我想到的是人。不是赫伯特·乔治·威尔斯《星际战争》里那种章鱼形的生物。
今天的诗,写的是我自己。关于我怀有的那份劣等感。
并非从始至终如此。说起来,我曾经也是个傲慢、易受伤、又时常沉浸在无所不能的错觉里的孩子,随处可见的那种。可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这样。
火星是憧憬的象征。在这首诗里,那便是朔太郎。而若说其他,便是世间一切,所有能写出美妙文字的人,除我之外的一切人。是像老师那样,能用信手拈来的知识的人,是拥有那些知识的人。
若那便是火星人,那么相反的就是地球。这片平凡的大地。
我也曾以为自己是火星人。真的以为,自己身处某个特别的所在,拥有某种特别的东西。
当然,现在不同了。在火星上的,是别人。只有我,留在地球。
敬具
《火星人》
翘起的指尖
烂漫地闪烁着光芒
张开的嘴唇深处
今日也能望见火星
想过平静的生活
休止符。啊,请你明白
去火星相会
寻常的日子 寻常的共鸣
我想要的只是盛夏的阳光
我想看的只是胡闹的风暴
去火星相会
不需要提灯 也不需要镜子
若这日复一日的苦楚是月亮的反射就好了
若我的苦楚是月亮的反射就好了
翘起的笔尖
望见没有内核的自己
纵是静谧的夜 兰花瓣也粲然生姿
让我沉沉睡去
休止符。温柔地抚摩我
在火星相会
惯性的日子 理想是引力
我想看的只有自己的内心
与自己相会
不需要音乐 也不需要药物
若我的价值观是大脑的反射就好了
翘起的尾尖上
细细的新月朦胧着
休止符。啊,真烦躁啊
去火星相会
惯性的日子 理性的每一天
你想要的只是不幸的自己
你想要的只是平静的理想
你缺的只是时间和余裕
去火星相会
那里不需要子弹 也不需要烟花
若火星的语言与我相同就好了
若火星的大地与巧克力相同就好了
去火星相会
再见了 那地球的引力
我所凝望的 只有言语的光芒
去火星相会
不需要提灯 也不需要镜子
若我的苦楚是月亮的反射就好了
就好了
十八世纪左右,有位数学家曾试图用反光镜和信号灯与火星人交流。应该是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吧。你用的相机镜头,应当也受惠于高斯光学。
很棒的诗。
ぴんとたてた尻尾のさきから、糸のやうなみかづきがかすんでゐる (翘起的尾尖上,细细的新月朦胧着)
这也是萩原朔太郎的诗吧。看来你已经读了《吠月》呢。我就觉得你一定会喜欢他的诗。
你把他人推到那样遥远的地方去。若只有自己留在地球,这不恰恰说明,你还放不下那颗“想要特别”的心吗?
7/14
您说得对。确实如此。
我说着这些话,却还是想做个特别的人啊。可是,我真的这么觉得,我没有力量,这件事我最清楚不过。因为世间充斥的作品、文学,它们带着太过强大的力量。以我短暂的人生,哪怕穷尽一生,也到不了那个境地。所以,我终究是个地球人。连同这份无法彻底死心的傲慢一并,我是个凡人。
老师是个温柔的人。正因如此,老师比我,有价值得多。
敬启
性子急的蝉已经开始叫了。老师近日可好?
这几天,我把寄给老师的诗重新读了一遍。
近来的诗里,有白秋,有朔太郎,有宫泽贤治。
老师是怎么看的呢?老师从不直接说喜欢或不喜欢我的作品,最多只是一句“很好的诗”。只是给出客观的视角,提供必要的知识。说实话,这样的距离感,对我帮助很大。
说起来,请老师看我的诗,也有些时日了。回顾至今为止的这些作品,老师是怎么看的呢?
不是想问您喜欢与否。是想听老师真实的评价。
敬具
我觉得都写得很好。真的。只可惜无法听到它们作为旋律的样子。
还有,我注意到你似乎常把自己或自己的内心,比作别的什么。是不是害怕直接表现自己本来的样子?我也有点想看看你原原本本写自己的诗。
另外,你最在意的,大概是“引用”这件事吧?之前随《魔性》那首诗寄来的信里,你写过关于“断章取义的引用”的话。
频繁引用他人的言辞,对表达而言,会成为一种毒害吗?
你怎么看?
7/28
谢谢您的回信。
被您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我或许真的害怕把自己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那种害怕不加装饰的心情,您能明白吗?
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敢直视自己吗?
我们所用的语言本身,不就是借来的东西的集合吗?既然如此,连同文脉一并借用,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当然,你说得对。
从我们遥远的祖先将声音写成文字的那一刻起,语言便与其他语言融合,反复借用,一点点交融,才成为如今的模样。就连我们的母语,本身也可谓借来之物的集合吧。
然而,不能以此为借口。一旦备好了托辞,文字的理性便会堕落。
若将语言比作细沙,那么人们历经漫长岁月汇集而成的浩瀚沙海,便是文脉。而这片沙海中,也确然藏着一些看似寻常却实为琥珀的细小颗粒。这一点,你明白吗?
你将要做的,是从那片无垠的沙海中,寻出那一粒琥珀。
引用有其力量。毕竟,那是借用他人寻得的琥珀。但它终究只是工具。不过是铅笔,是笔尖的墨,是颜料中的一色。只是众多手段之一罢了。
在借用他人言辞的同时,也将自己的言辞作为一种工具握在手中,这或许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我总觉得,你其实已经拥有它了。只是执笔者自己未曾察觉。因为无论使用何种颜料,绘出的终归是自己的颜色。
8/4
明白了。
我觉得老师说得很对。
怎么说呢,总觉得有一天会被老师看穿的。
我没有主题就写不出东西。从书里得来的主题,老师给予的主题,从日常生活的环境里得来的主题。您或许会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的情况,更严重些。是最近才意识到的——我没有自己的语言。
如今觉得图书馆待着舒服,也是因为那里有他人的语言。引用,就是我的借口。
把别人的话当作底本,用别人的文脉来支撑自己的语言。我一直在重复这件事。
即便如此,若您说引用不过是铅笔的一种,那我也算得到了些许救赎。谢谢您。
今后,我会努力只用自己的内心涌出的东西来写。
那么,下次该以什么为主题来写才好呢?
⑯8/11 ルバート
Section titled “⑯8/11 ルバート”敬启
湿气渐重,积雨云已升得很高了。
不知怎的,这次的歌词写得与以往不同。是有意让它显得尽可能欢快的一首诗。于我而言,或许不那么悲观也是好事吧。
这首诗有一个清晰的意象——跳舞的女性。
“Rubato”是音乐术语,指自由地摇曳节奏进行演奏。
旋律与节奏,都有画面浮现。这种时候,写出来的东西与其说是诗,倒更像歌词了。
请您看看。想听听老师的印象。
敬具
《Rubato》
啊 有点开心 像花要开之前那样
啊 有点难过 像忘了水的鱼那样
Rubato 刻下的 我的心跳像进行曲一样
旋律不够流行 所以有点土气
我正试着去遗忘
我对此刻怀着期待
我爱着那些悲伤的歌
那张唱片 转到生厌还在转
一直在寻找没有味道的东西
一直在寻找不会厌倦的东西
就像和太阳的Da Capo
好开心!
啊 有点悲伤
像望见月亮的野狗那样
圆得让人吃惊
咬一口不行吗
谁都在笑 这就有那么流行吗?
给旋律配上和弦 像鸟儿啼啭一样 来吧
让旋律配上和弦 化作怨恨吧
不对 是在笑你品味跑偏
我正试着去遗忘
快乐的那些歌 我也爱着
把这张唱片 当遗像摆在葬礼上吧
一直在继续没有目的的旅程
就像和上帝的Vivace
好开心!
你也在笑吗?
啊 旋律不够流行 所以先停一下
我正试着去遗忘
就算傻 也曾爱过
像跳舞那样跳着舞!…?
一直在寻找不会厌倦的东西
就像和太阳的Da Capo
好开心!
我正试着去遗忘
明明一个不剩全都爱过
不知不觉间 那张唱片 被遗忘
一直在寻找不会厌倦的东西
就像和太阳的Da Capo
好开心
你的诗总是有这种倾向呢——能感觉到脑海中的旋律,我很喜欢这一点。而且,有一种怀旧感。像是胶片影像褪了色那样的怀旧。
这次的诗很有女性的气息呢。是因为用了“私”作第一人称,结尾用“わ”的缘故吧。为什么这次想换人称呢?你想象的是什么样的人,试着用语言描述一下。
8/18 这段日子,你每次回信都附上信纸给我。谢谢。让你费心了,抱歉。
想换人称是因为那个形象,是以母亲为原型的。
老师之前说过,让我试着写写自己。顺着那个念头,那个画面就浮现了。在空无一物的地方跳舞的女性。看不清面容。但不知为何,知道那是母亲。
直接作为主题未免太过亲近,便只取了意象。也许正因如此,才写成了尽可能欢快的模样。我的母亲一直是一副不幸的表情。虽然偶尔会请祖父帮忙,但基本是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早上我还没醒就出门,回来已是深夜。我们家应该也不算穷。母亲有自己的书房,也从未说起过经济上的拮据。或许只是逞强吧。
只是母亲的生活,总像在被什么追赶着。常年眉头紧锁。对我什么也不说。真的,什么也不说。
告诉我更多关于你母亲的事吧。像这次这样,不必是直接的形式。
有个词叫“素描”对吧?观察从某个角度看到的物体的形态,画下来。你可以试着在诗里也做同样的事。只截取某个瞬间来写,或只描绘主题的某一侧面。这会是很好的练习。
下个主题,就定这个吧。
⑰8/15 火葬
Section titled “⑰8/15 火葬”敬启
老师,您抽烟吗?
之前有写到过,我母亲抽烟。
前些天,我看见母亲下班回来,走在夜路上。从我的房间能望见门口。她走过家门前,从包里取出香烟。然后,在月光下迈开步子,渐渐远离家门。渐行渐远的母亲右手上,有一点红色的火光。母亲正上方的路灯坏了,昏暗中只见那团火影朦胧地亮着。我想,鬼火也许就是这样诞生的吧。
母亲总要绕上一段路才回家。
昨天,我拿着母亲的烟和火柴出了门。拆开包装,一股香料般的气味散出来。
用右手拇指推开盒盖,盖子向后翻开。移开里面的衬纸,圆柱状的香烟整齐排列着,像蜂巢。
烟嘴处有海绵似的东西,前端填满细碎的棕色烟丝。气味愈发浓烈。划燃火柴,磷的气味也弥漫开来。
点上烟,静静观察。燃烧的部分如胎动般同频明灭。焦痕如虫噬般缓缓蔓延,燃尽的烟身渐渐缩短。终于不堪重负,烟灰垂下了头。那姿态,竟有几分像母亲的背影。
燃到根部,我把它摁灭在地上。
烟丝细碎如铅笔屑,一捻,棕色的碎末簌簌散落。
于是,我大致明白了人们吸食此物的缘由。
大约是想看那燃烧处的胎动吧。
照例随信附上诗作。
期待您的回信。
敬具
《火葬》
某一日我察觉
在橱窗的玻璃前
在洗手台的镜前
有一个空空的洞
在我脸庞的下方
烟缕轻摇 啜饮着太阳
当作烟灰缸的 圆圆的满月
从空空的洞里逸出
半透明的 我的幽灵
啊 唯独我知晓那过分的爱
啊 直至在火葬场 恍惚燃尽
某一日我察觉 我的创造之中
我的信仰缺失 我之外的一切 都令人窒息
有萤火的光 在我脸庞周围
啊 除我之外 谁又懂得这首歌?
来吧 去火葬场 直至骨殖燃尽才好
啊 唯独我知晓那过分的爱
啊 去火葬场 直至恍惚燃尽
直至我 燃尽
老实说,没想到你会以母亲为主题,写出烟草的诗来。诗里把烟称作“半透明的幽灵”,有种奇妙的感觉。自古以来烟与魂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又有种莫名的认同。火葬时会升起烟吧?古人似乎便将其视作魂魄。
我不会过问你是否吸了烟。反正也不会有其他人看到我们的信。即便吸了,也不会有人责怪。
我倒是已不再吸烟。
近来真是热啊。
期待你再寄信来。
又及 说起来,之前你引用的北原白秋,也写过关于烟草的歌。作曲虽出自他人之手,却也同你一样,是配有旋律的歌词。
煙草のめのめ、空まで煙せ、どうせこの世この世は癪のたね。煙よ、煙よ、ただ煙、一切合切みな煙。 (毫不害臊的烟草 飘向天空 反正这世界净是烦恼 烟啊烟啊 只是冒着它的烟 全部 一切皆烟)
⑱9/1 アポリア
Section titled “⑱9/1 アポリア”敬启
连日酷暑,蝉声扰人。
周三在图书馆读到关于热气球的书。老师知道热气球升空的原理吗?原是因为受热空气较冷空气更轻,便能承载着布袋与系于其下的吊篮一同攀升。说来惭愧,查之前我还觉得这过程有点魔法的意思,弄明白之后,反倒觉得有些失落这么简单的道理,本该早就想到的。
我总觉得,“知晓”这件事,和热气球挺像的。我心中“想要知晓”的念头永无止境,恰似热气球只顾不断攀升。而在有限的人生中所能认知的事物总有个尽头,这也如同热气球,它终究无法抵达宇宙。
或许,我心底真正渴望的,是飞向宇宙吧。老师曾在回信中写道:人因经历而塑形。正因人类能够认知,藉由日复一日的经历,心灵才能通过五感积蓄世界的养分,让思想日渐丰盈。
这么说来,“无知”便无异于死亡。无法认知新事物即是停滞。停滞的河流不再称其为河,不过是一潭死水。一潭无处可去,止息流动,静待淤积的死水。我有时候想着这个,便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惧。这世上尚待认知的事物浩如烟海,其总量必定远超我能承载的范畴。老师,我的热气球,当真无法触及宇宙吗?
忽然想起曾在某本书上读到的词语——“难题”(Aporia),意指无解之问。在老师看来,我这份“求知欲”,是否也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呢?
仍如往常随信附上诗稿。
请多保重身体。
敬具
《Aporia》
你微微启唇 轻轻一叹
你幽幽叹息 长长一叹
你提笔描画 轻轻浅浅
你幽幽叹息 那样深长
窗棂间波动的光束 跃上你的侧脸
我的躯体是雨水的汇聚
你的指尖是春日的叶隙流光
溅落的墨迹 勾勒出我们的侧影
做了一场长梦 我们在热气球上
若远方国度有人误认作月亮该多好
望见那片海 魂魄剧烈地悸动
洁白的鱼群 让你看得出神
你提笔描画 轻轻浅浅
你幽幽叹息 那样深长
颤动的线条 迟疑的笔触
在你指尖跃动
做了一场长梦 我们的气球飘向远方
若那颗星那片天 不过是涂上的油彩该多好
望见那片海 魂魄剧烈地悸动
水平线的颜色 让你看得出神
做了一场长梦 我们俯瞰这世间
乘着风便能去往远方 趁这场梦未醒
望见辽阔地平 我们的气球继续飘行
若这场梦是那日所读之书的续篇该多好
望见那片海 魂魄剧烈地悸动
我们试图知晓 水平线的那一端
你在寻觅 那洁白的鱼群
⑲9/8 へび
Section titled “⑲9/8 へび”敬启
自前日寄出那首以热气球为题的诗后,我始终在思索关于求知欲的事。
上次我在信里写道,“知晓”这件事就像上升的热气球,那么,或许我现在更该探寻我心中”想要知晓”这股念头的源泉。它和“知晓”是两回事。“知晓”是行动的结果,“想要知晓”是心的事。我觉得,我的根本问题,或许从这里深究下去就能明白。
从那以后,为了拓宽自己,我试着不只读母语,也去读世界各地的诗。上周正在读唐诗选集,竟在其中发现了先生前信提及的元稹《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1
若按书中注解意译,大概是:见过沧海之人,再难满足于寻常之水;除却巫山之云,别处的云都算不得真正的云。
原来这是首情诗。得知元稹丧妻后,整首诗顿时焕发出不同的光彩。原来”海”与”云”都是隐喻与妻子共度的时光,他在对亡妻诉说:除了与你共度的年华,世间万物都已失去意义。老师当时告诉我的,只是这首诗的一部分呢。
仅仅知晓了背景,寥寥数十字竟能焕发出如此绚丽的色彩。果然,“知晓”本身就是件美妙的事。这种感受该如何形容呢?它如此绝对,不容置疑,就像一束纯粹美丽的光,只要付出努力,终会照耀在每个人身上。
于是,我试着写关于蛇的诗。借了元稹的诗,把“知晓”这件事比作蛇。
您或许觉得毫无关联,但我确实在蛇与求知欲之间感受到某种共鸣。也许是因为曾在母亲书房见过弥尔顿的《失乐园》。圣经中,正是蛇引诱人类偷尝智慧之果。那求知的欲望,仿佛化作了蛇的形态。※2
如果蛇是对知识的欲求,那包围着我的尚未认知的事物便是冬日的冻土。待冰雪消融从泥土中苏醒,我这条蛇将会目睹无数景象。“看见”与”知晓”几乎等同,穿越山峦的风,草叶间摇曳的日光,溪涧清冷的流水,这一切浸润我全身,让我恍若知晓了整个春天。我想象自己在清晨森林的蓝铃花丛间滑行,沐浴着日光。
然而当想象至此,我忽然觉得,好像还少了些什么。大概是又想起元稹那首诗的缘故。当我将自己这条蛇与那首诗重叠时,竟觉春云中央仿佛裂开了一个空洞。
秋意渐近。
暮蝉的叫声,渐渐清晰起来。
请您多保重身体。
敬具
《蛇》
望见那不知所踪的云
我的鳞片 像你
舌分两叉 眼无睡意
朦胧的艾草香气飘散
在那不知所踪的云下
我的心 像火花
不需鞋履 耳朵不闻
听着冬日(你)的鼻息
滑过蓝铃花的床榻 仿佛春天
山雀是这样歌唱的吗
不知海 不赏花 仰望天空的我
只想再看一眼巫山的云
在那不知所踪的云下
你的鳞片 像日光
不知雨 触之灼热
朦胧的艾草香气飘散
滚过新苔的床榻
像那时候一样
酢浆草是这样柔软的吗
不知春 不赏花 舔舐着风的我
只想看一眼那海的深
待见过那片大海
待见过那云的洁白
与你共梦之后
别的都
滑过蓝铃花的床榻 待春天来时
灰雀是这样微笑的吗
不知海 不赏花 仰望天空的我
只想看着你
在那不知所踪的云下
我的身体 像你
口只一个 眼无睡意
我的心 像你
舌分两叉 眼无睡意
像曾见过的那条蛇
关于※1的部分 中文有简体字和繁体字之分。繁体字是长期使用的传统表记,而简体字是将它简化、便于读写的一种表记。你写的是简体字表记。元稹写的原文当然是繁体字,所以准确来说是这样的:
曾經滄海難爲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关于※2的部分 这可以说是对求知欲的一个简单比喻。在中国,自古以来蛇就与长寿相关,也是象征智慧的动物。在古代文明中,许多文献都将蛇视为不死或再生的象征。蛇会蜕皮对吧?这看起来像是返老还童,对古人来说大概是很神秘的吧。活得长久的东西自然拥有智慧,所以同时也就与“知”联系在了一起。实际上,蜕皮与返老还童无关,仅仅是年岁的累积而已。
你去查阅了《离思》呢,谢谢。《离思》是由五首诗组成的七言绝句,这是其中的第四首。更进一步说,这首诗本身也是以《孟子》为典据的。
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太山而小天下 故觀於海者難為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觉得鲁国变小了;登上泰山,觉得天下变小了。所以见过大海的人,便难以被一般的水满足;在圣人门下学习过的人,便不会觉得普通言论有什么了不起)
元稹借用孔子登高望远的构图,来咏唱对亡妻的爱,这一点现在明白了吧。此外,“巫山之云”引用了《高唐赋》中的“巫山云雨”,意指男女在梦中结合。从你写的关于蛇的诗来看,你似乎是有意这样用的,真是——真可谓“画蛇添足”呢。
顺便一提,“巫山戯る(ふざける)”的词源据说也在此。是从巫山男女嬉戏的样子得来的,算是一种当用汉字。
世界是由引用构成的。
敬启
老师,有件事必须向您坦白。
昨天难得早起,我去查看了投递箱里的信件。
然后发现,昨天老师寄来的信封和往常不太一样。收件人确实是我,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首先,信封是竖式的。就是常见的那种牛皮纸信封。
但我一直收到的都是白色的、横式的洋式信封。
翻到背面,封口处盖着一个印记——是老师信纸边缘常有的那个花纹。
而且不知为何,昨天的信封上写着老师寄件人的地址。老师平时从来不写寄件人的地址吧?因为只要有我收件人的地址就能寄到,我一直以为您是省略了,也没在意……
说实话,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同样的信封。上次是老师寄来“你现在正在读这封信啊。”那次。我也是清晨从邮筒里发现的。那个信封和这个很像。同样比平时早一天,在周六送到。于是我把之前老师寄来的所有信封都翻出来,和昨天的一一比对。
然后,我发现了。
没有邮戳。至今为止所有的信封上,都没有。
我把这些横式白封全都检查了一遍。
经过邮局寄送的信件,按理说都会有邮戳的吧?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总觉得不对劲,就查了信封上写的老师地址。明知不该窥探,却实在放心不下。
查的只是信封背面的地址而已。
我终于明白,自己对老师一无所知。
心里静不下来,今天就写到这里。
这封信可以不用回复。
对我来说,老师是带给我灵感、知识和新事物的人,老师是什么样的人,想必并不重要。
等诗写好了,我会再寄信来。
敬具
老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您做了什么才进去的?是很坏很坏的事吗?
请告诉我关于您的事。
我犯了抢劫罪。罪名是抢劫致伤。我潜入邻居家,打碎窗户,抢走了藏在屋里的现金,恰逢屋主回来,推开他逃跑时致使对方重伤,后被附近居民报案抓获。
那时的我丢了工作,终日酗酒。入室盗窃,也只是为了钱。
9/22 老师为什么需要钱?请告诉我。
因为我软弱。在依赖酒精之前,我先依赖的是书。
我曾是大学的教职员工,与人相处不顺,便以书为出口,排解郁结。读书、汲取知识、囤积它们,以此自认为比别人优越。我“求知”的动机,不是想知晓文学与诗的美,而是源于我那份丑陋的、卖弄学问的欲望。
被大学解雇后,这种依赖愈演愈烈。唯有读书,再用酒精麻痹时间感,才能捱过活着的时光。想要钱,是为了酒和书。仅此而已,我却为此伤害了人。
这就是我。
9/22
敬启
我还不懂得该如何判断这些。
人们常说作品本身无罪。我们写下的文字,与“作品”的边界又在哪里呢?美术馆会展示艺术家的日记,那是别人的私密。就连这些书信,若有一日被第三者的目光触及,或许也会变成一种怪物,被要求赋予美学价值,被追问其公共性。创作与现实的区别,我无法分清。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许,我只是想把您的罪与您的言语分开看待。
可这话,也是因为我不是您罪行的受害者,才说得出口的吧。
但我明白,您写下的文字、您给予我的知识,与您这个人本身,是可以分开的。 前些天我读了伊曼努尔·康德的《判断力批判》。我的理解是,作品应当与作者的人格分离,只交由观者的审美判断去评价。
也许,我只是想这样认为罢了……
我还会再寄诗来的。
若您愿意,请回信给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还会再寄诗来的。
敬具
于我而言,善恶是简单的二元论。所谓恶,即使用暴力。无论有意无意,都不该从物理上伤害他人。绝不能做这样的事。一旦做了,便不应被原谅。唯有这一点,是真实的。
倘若存在“可以被原谅”的借口,人便会轻易犯罪。我不认为每个人都该被原谅。若你站在受害者的立场,或许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判断力批判》里,没有提到“善”吗?
康德在另一部著作《道德形而上学奠基》中是这样说的:
“在这世上,乃至在这世外,唯一可以称得上无条件的善的,只有‘善良意志’。”
他说,善有不同种类。性格、智慧、勇气、判断力,都只是有条件的善。
使我成为我的,是那个意志。酗酒不过是要素之一。造就了犯罪之我的,无疑是那与善相去甚远的意志。
也许,我只是害怕。怕社会真的原谅我。
好吧,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的意愿。
若你愿意,请再寄信来。
㉒9/29 うめき
Section titled “㉒9/29 うめき”敬启
秋分已过。天气一天天凉下来,已能感到几分秋日的寒意。
老师近来可好?
我想说说自己的事。既然老师说过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我的身体生来就不算强壮。父亲似乎也是体弱多病,大概是遗传吧。听说我出生不久,父亲就去世了。或许,我迟早也会像他那样吧。
母亲不再笑了,我想,就是因为这个。
我不再去学校,是因为某天上课时突然晕倒,被送进了医院。之前一直是骑车上学,但母亲说,不必勉强自己去学校了。说实话,听到这话,我松了口气。其实我的身体并没有那么糟。就算真的和父亲一样,按父亲活过的年数来算,也还没到该担心的年纪。
我松口气的原因,是可以不再与人交往了。之前也说过的吧,那种修罗一般的、从心底涌起的愤怒。于我而言,与人深交,从来都只有恐惧。
于是我开始写诗。起初只是为了排遣。但现在,它成了我的目的。
随信附上一首诗。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有一种“向前迈步”的意象,模糊地浮现在我心中。
就是这样的一首诗。
敬具
《呻吟》
即使用言语述说我 那也不是我
所以我成了空壳吗
即使用言语诉说心 也不过是沙堡吧
所以我成了幽灵吗
即使把红色说成红 也看不见红
可你 却懂了我吗
每当我述说自己 我就仿佛在消减
所以我成了铅笔吗
仿佛唤起栀子花的芬芳一般
穿越春天 我的风暴之歌
随风去吧 一簇花的声音
你称为月亮的那东西 像白色的壳啊
是谁 把蛋敲碎了吗
即使用言语描绘樱花 那也不是樱花
我的心 被触动了吗
你 将我描绘出来了吗
仿佛唤起栀子花的芬芳一般
穿越夏天 怒号吧 风暴之歌
被海浪揉搓着 向下风处去 风暴之歌
穿越秋天 我的风暴之歌
向着冬天绽放吧 一簇花的声音
穿越春天
穿越春天 我的风暴之歌
你还在寄信来啊。谢谢。
诗读过了。
栀子花出现了好几次呢。栀子花以香气闻名,与瑞香、金木犀并称三大香木。常用于香水,你大概也闻过吧。
我觉得,这是一首温柔的诗。同时,也感到一丝寂寥。你对他人不抱期待呢。对被人理解这件事,不抱期待。走到这一步,并非你的错。如今我说什么,都像是在表面滑行,无法触及深处,这让我很痛苦。
谢谢你告诉我关于你自己的事。
我能说的只有:即便如此,你也在一点一点向前走。或许你未曾察觉,但你和你的诗,都在慢慢变化。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迈步。不只是身体的成长,是日复一日的积累,让你慢慢变得丰盈。这一点,我一直能感受到。
请再寄信来。
10/6
敬启
我真的在一点一点向前走吗?真的是这样吗。
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尸体。现在也这么想。
写诗,作曲,是因为想做点看起来高尚的事。是想获得与他人的差异。
每天只是醒来,在午后的街上散步,在稿纸上写诗,然后睡去。像在装病一样。可我也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错了。
收到老师那张传单,就是那时候。对,母亲在客厅递给我,说反正闲着,不如寄点什么试试。
有件事想考虑一下。得去找找家里面。
这封信可以不用回复。
还会再寄信的。
老师多保重身体。
敬具
㉓10/7 啄木鳥
Section titled “㉓10/7 啄木鳥”老师寄来的信,被什么人掉包了。
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残骸,在家里的垃圾袋里找到了。
写着监狱的地址的,老师寄给我的牛皮纸信封,被藏在垃圾袋最底下,为了不让我发现。
一直以来我收到的这些信,是白色的、横式的洋式信封。上面没有写老师的地址。我以为是不需要写,一直没在意。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能认为是母亲拆开老师寄来的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东西换进准备好的洋式信封里,再放回邮筒。
终于明白了。
老师和母亲,是认识的吗?我问过附近的人,没有一个见过我收到的那种传单。
那是只为我一个人做的传单。
母亲认识老师吗?那么,老师也认识母亲吗?
如果是这样,老师和母亲说了什么?经过怎样的商量,才决定让我和老师通信的?
老师,想对我做什么?
与往常一样随信附上诗。是从存稿里拿的。现在没有心思写别的,抱歉。
《啄木鸟》
我的心 空荡荡
笃笃地 敲击着
寂寞的叙事曲
敲打书桌 笔的声响
叩叩 歌唱的一握音色
广袤沙漠 我干涸发丝的香气与
握着铅笔的空荡荡
正午的月亮也空荡荡
茜色染透 染透的日照 我默然不语
云升起 升起的树叶 数着它们歌唱就好吗
我的手指空荡荡 笃笃鸣响的寂寞叙事曲
敲击我的笔声响 仿佛啄木鸟一般
白色沙漠 我 该买新的稿纸了
笔尖前行的空荡荡 回响的一握音色
砂也灼烧 灼烧的日照 我明明记得
云升起 它的去向
也明明全都记得
茜色染透 染透的日照 对一切缄口不言
将我一同照亮的光
你 想要知晓吗
㉔10/13
Section titled “㉔10/13”敬启
连着寄出三封信,这还是头一回吧。
那之后,老师过得还好吗?
我从母亲那里听说了老师的事。老师原来是母亲认识的人啊。她之前就认识老师。
老师抢劫的是祖父家。这件事,我也是听母亲说了才知道。之前母亲一个字都没提过,祖父也从未说起。是不想闹大,还是不想让我担心呢。
老师去的是熟人家的父母那里啊。您说过是潜入邻居家,所以当然知道住的是谁吧。老师伤害的,是我的祖母。
这不是责备,也不是想定谁的罪。只是,那时您是怎样的心情呢?我实在在意得不行。
老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自打知道那件事以来,我一直在想。然后,思绪就乱了。写下温柔话语的老师,和犯了罪的老师,怎么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明明说过老师的文字可以和老师本人分开,可我一直以来,却总觉得文字和人是一体的。
老师,请给我回信。
敬具
㉕10/20 月光浴
Section titled “㉕10/20 月光浴”敬启
老师,又过了一些时日。您近来可好?
连着寄出四封信,这也是头一回吧。
最近常在想罪,以及罪所招致的罚。
当然,诗也还在写。
写了两首,但其中一首实在太过直白地写了老师的事,写完觉得不妥,便作罢了。
随信附上另一首。题为《月光浴》。我常想象这样的光景。是那种,想着“有朝一日能如此便好了”的景色。
还会再寄信的。
敬具
《月光浴》
你的足尖 踏碎了月光
白沙泛起微光 如夜灯一样
你可曾察觉呢
海浪的那一边 曾有什么
那是什么 我已无从知晓
有些许寂寥
潮起 潮落 满溢
潮起潮落间 唯有时光消逝
两人漫步 在夜的海边
月光束束 如冷雨一般
你可曾察觉呢
岩缝之间 曾有什么
那是什么 我已无从知晓
有些许苦涩
累积 叠加 堆叠
累积叠加间 唯有时光消逝
在月亮中活着的日子
倘有人将之称为岁月
若如此 共度岁月
那么在月亮中共度的我们
或许该称作 月光浴罢
等待潮汐 跨过月光
我们的身体 如夜灯般洁白
累积 叠加 遗忘
累积叠加间 岁月渐增
我们的足尖 踏碎了水波
背鳍闪着光 摇曳不定
我们 是在游着么
身为鱼的我 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也终于察觉到了吧
月光 如此耀眼
㉖10/27 千鳥
Section titled “㉖10/27 千鳥”敬启
路边的芒草已泛出白色。想来秋已过半,日光却还那样烈,照得人发烫,偏又有风一阵阵穿透过来,让人恍然想起夏天。老师近来可好?
写这首诗的时候,我的生活有了点变化。为了去学校,久违地坐了电车。在车站下车,走到站前的环岛时,有种奇怪的感觉。啊,不该说奇怪,应该好好用语言表达才对——是肩膀上的力气松掉了。许久未见的景致,竟一点都没变。该怎么说呢。那曾以为正以惊人速度变化着的街景,原来真的和从前一样。
有风吹过。发丝拂过脸颊,痒痒的。
我想起了宫泽贤治那首诗。是跑图书馆以后记住的,我很喜欢的一首。“风在外面呼唤”。
忽然坐立不安起来,便打开包里的记事本。当然,是为了写诗。于是有了这首诗的开头。
您会说,又是引用吧。确实。若只看完成后的东西,或许与往常无异。
可对我来说,这是一大步。
头一次,不是为了引用而找词,而是为了表达此刻的心境,去找词,去引用。
真的,这是头一次。
老师,或许您已经不想再与我通信了吧?
若换作我是老师,想来光是交流都会有些难过。老师一直说,自己是不该被原谅的人。
即便如此,我昨天还是出了门。
还会再寄信的。
敬具
《千鸟》
风在外面呼唤 呼唤着
来吧 脱下这片海
你和我 恰好午时
风在外面呼唤 飞舞着
三点半 挥动手臂
脚步踉跄的我 摇摇晃晃 今日依旧绕远路
大概 我还活着
风在唤我 鸟在唤我
戏谑的炎天
我不过是装醉罢了
云在唤我 树在唤我
下风处 炎天正晴
目眩神迷的晴
淡淡今日的月
伫立在芒草中
忽而吹起青色的风 云的棱线
我仿佛就要这样死去了
风在外面呼唤 哭泣着
来吧 脱下这东风
脚步踉跄的两人 俯瞰漫天飞花
大概 你也活着
风在唤我 晴也在唤我
纵是戏谑的阴天
我不过是装醉罢了
云在唤我 树在唤我
下风处 晴天正好
目眩神迷的晴
白兰花般的月
你在唤风 唤我的风
戏谑的炎天
走吧 我不过是装醉罢了
我在唤风 唤树木呐喊
下风处 炎天正晴
目眩神迷的晴
淡淡今日的月
敬启
银杏的叶子一点点染上了颜色。天气渐凉。
如今寄来的信,依旧是换过的信封。
向母亲问起老师的事时,她似乎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信封被掉换的事。
如今,她仍在周六清晨早起,把老师寄来的信换进另一个信封里吗?只为了不让我看到那个一查便知是监狱的地址,为此特意换上白色横封,深夜回家后,再放进家门口的邮筒。也因此,她竟没有察觉,本不该有投递的周日,却有信送达。
老师,为什么您还要把诗寄还给我呢?正因为您寄还给我,我才能知道您读了我的诗。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您不写一个字给我呢?为什么只寄回信封呢?
老师还记得蝴蝶的事吗?之前信中提到过的胡蝶之梦。
人们常说,人的善与恶是一体两面。老师是哪一个呢?是梦见自己曾是善人的恶人,还是梦见自己曾是恶人的善人?若说是酒精让人脱离了理性,便是前者;若说是酒精让人判断力迟钝,便是后者。
老师自己是怎么想的,我想知道。
老师之前说过,害怕社会原谅自己。请原谅我擅自揣测,我想您的意思是:服完刑期,罪便被一笔勾销,这反而让您恐惧。
是害怕被他人裁定的罪责轻重、被量刑系统机械地原谅这件事吗?是觉得那样的方式,既无法完全反映受害者的心,有时也无法反映加害者的心吗?老师是想更深更深地背负罪责吗?
之前老师说过,若站在受害者的立场,或许我也说不出那样的话。确实如此。老师是想说,作为亲属的我,也算受害者吧。可即便如此,若放弃系统性的裁决,只是一味贴近受害者的情绪,难道不会走向无法控制的严罚化吗?一味追求惩罚本身,那不是道德,这与野兽有什么区别?
我问了祖父。祖父似乎已从母亲那里听说了我与老师的事,所以我只问了简单的答案。祖父说,他已经原谅老师了。他说,祖母被老师推倒骨折后身体变差,最终离世,那不是老师的责任。他说,祖母本就预感到大限将至才入院的。
这是听了老师的话之后,祖父他们真正的、本心的想法。我或许无法真正知晓他们的真实心情,言语有时也可能说谎,但我依然相信他们说的。他们一定,一点点地,在原谅您。
我也是,母亲也是。所以母亲才请求您与我通信的吧?我的祖父,也允许了这件事吧?
不原谅老师的,只剩您自己了。
即便如此,老师也不能原谅自己吗?
如果量刑系统出了这样的差错,那究竟谁能原谅老师呢?连直接受害者都不是的我,又该如何原谅您?
求您了。
敬具
㉘11/10
Section titled “㉘11/10”敬启
立冬已过,白日渐短。自收到老师最后一封信,也有些时日了。老师近来可好?
今日这封信,非常重要。
总觉得,给老师的信,也快写到头了。
在那之后,去图书馆的次数渐渐少了。
或许是因为老师的话,一直扎在脑海深处某个角落。是那个关于沙海的比喻。语言是细沙的一粒,那无边无际的沙之集合,便是文脉。世界由引用构成,可引用只是世界的一部分。技法不过是工具之一,不该把它当作目的。它只是笔尖的墨罢了。
老师为何只接收我的诗而不予置评,我现在也隐约明白了。还有最初谈及宗匠俳句的用意。
老师是我的镜子。我终于懂了。
把诗寄给老师之后,我才头一回客观地看待自己的作品——给别人看会不会难为情、遣词用句有没有错、技法是不是太幼稚。意识到要给别人看,我才第一次正视自己的作品。也第一次在那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老师,我的软弱,是因为一直逃避着给人看。
是因为一直把心底的愤怒藏起来。是因为一直自虐般地贬低自己,好让自己显得“特别”。是因为一直不敢正视这份软弱。
昨天,我第一次只用自已的语言写了一首诗。没有主题,没有引用,只是一首普通的诗。是一篇平凡到不好意思给人看、谁都能写出来的散文。原来只用自已的语言写作,是这么难的事。
即便如此,我想,继续写下去,对现在的我而言或许是必要的。
所以,妈妈,我已经没事了。
你现在也在看着这封信吧。
一直都在看着吧。
老师之前寄来的那封信,我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你现在正在读这封信吧”,写在稿纸上的那句话。
稍微想想就该明白的。只是我太迟钝,才拖到现在。
能看见这些私人通信的人,本来就没几个。送信的邮差、监狱的狱警,或者我的家人。“你”,指的是妈妈吧?不仅把老师寄来的信换进别的信封,还确认过内容的话,老师会那样写,也就说得通了。
老师寄来的信里,有一处不自然的断裂。像是被剪过,纸的大小也不对。若是不想让我看到的部分,被妈妈事先抽走了,老师察觉到不对劲,也是自然。
妈妈,我已经没事了。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图书馆的借书卡,是故意放在客厅的吧。回头我会好好还回去。谢谢你让我和老师通信。谢谢你让我看到那张传单。谢谢你一直在默默注视着我。
其实,老师现在也还在寄回信来吗?如果是,我想看看。看了之后,我想自己得出结论。
如果我猜对了,是妈妈在读这封信,那我只想和你谈谈。一直以来都躲着你,但这次我会好好面对。
这封信寄给老师后,再回到你手上时,如果你读到这里,请在那樱花印章旁边画个圈。那天晚上,我们谈谈吧。
敬具 ❀◯
P.S. 监狱小卖部的铅笔刚好卖完了,只能用红笔回信,抱歉。但还是想尽快回信。
8-3 右下角的樱花标记,是狱方检查过的印章。他们确认内容没有问题之后会盖上这个章。
我跟狱方说过你在给我寄诗,也请他们尽量别看。毕竟写诗是内心的事。
你母亲应该已经告诉你我的事了吧。你祖父祖母的事,她有说过吗?
13-8 份恐惧。 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吗?还是说你母亲还没告诉你?
我也是伤害过别人的人。过去犯了罪。没能控制住自己,用暴力伤了人。
你祖母去世,也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做那件事,她或许还活着,还能见到你。 我入室盗窃时,撞见了你祖父。想逃走时,推开的那个人,是你祖母。
她住院之后,再也没能出来。
14-6 14-7 你真的这么想?即便如此,你还觉得自己在地球上?
不是这样的。虽然只是我个人的评价,但我真的很喜欢你的诗。
也许你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独特的价值。也许你仍会羡慕别人的作品、羡慕别人的技巧,无法停止把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去比较。
但恰恰相反。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什么人活在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不是由才能的多寡、社会的位置、性格或人品决定的。人,作为单独的个体,都是孤独的。可这,也适用于全人类。
我也孤独。路边走过的某个人,也是孤独的。其实根本没有人在火星上。
你说我是个温柔的人。
去问问你母亲吧。她了解我。我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因为自己的软弱,伤害了人,害死了人。我是个罪犯。你仅仅依据一个人知识的多寡、创造了什么来衡量他。那不过是在了解信息罢了。仅仅知道是不够的。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脚踩在泥土上的感觉——这些都不过是与行动同等的事。知的尽头是言行,言行才造就了一个人的价值。
我希望你去了解别人之前,先了解你自己。
我希望你亲手创造出只属于你自己的价值。
话说得像是说教。但你愿意跟我说你的傲慢和自卑,我真的很高兴。因为第一封信里你说自己没什么可写的。谢谢你让我窥见你的内心,哪怕只是一点。
8/9 啊,果然是这样。
这封信,是你母亲在看吧。大概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她在那里把信抽走了。
所以我回信里有些部分你没看到吧。虽然不太愿意相信,但同一件事写了好几次,唯独牵扯到我罪行的部分你从不回应,我也就明白了。等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一定会觉得被骗了吧。我挺过意不去的。
但现在,我把判断交给你母亲。就像你迟早会知道的那样,我是做过这种事的人,也许你知道全部并不是好事。
但万一这封信能送到你手上,我还是要写:你的诗很棒。真想听听配上旋律的它们。
悲观其实很容易,而且很难戒掉。也许你这辈子都戒不掉。它像毒品一样强烈,让自己显得软弱,甚至能从中得到快感。但即便如此,我希望你至少别一直这样下去。请记住,过度悲观,连最后的瞬间也会变得悲伤。
麻烦你也跟他说说吧。
人生确实很短。这世道,明天就死掉也说不定。即便如此,让这个过程有一线光芒,难道没有意义吗?
求你了,哪怕一点点也好,跟他说说话吧。
这封信,你大概收不到吧。
我等着你的下一封信。
18-6 Aporia,很美的诗。上升的热气球是你自己吗?想看看远方的地平线——这种心情,我很明白。虽然我还远不敢想看墙外的世界,但你的心情,我懂。
你觉得热气球是为了上升而存在的吗?
当然,你也许是为了看地平线才坐热气球的。
但热气球不是只为了这个存在的。
这一点,我们必须明白。
我说的话,你能懂吗?
关于寄信日期,有点奇怪。
监狱里有分级制度,叫“优待区分”。根据服刑的人有没有改过的心、工作态度什么的来分等级,我是第二类。第二类可以比较自由地通信,但把信交给狱方,每周只有两次机会,周二和周四。我总是在周四寄。
所以你的信应该总是两天左右能到。如果赶不上当周,就顺延到下一周,所以有时回信会延迟。普通邮件不可能要三天,所以我想周六应该能到你那儿……我这边不清楚状况,但知道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孩子他妈,拜托你了。
23-5 之前你寄来过《修罗》那首诗。看到它的时候,我想:这就是我。像被人用手指着胸口一样。我经常被罪恶感折磨。不是说什么想被原谅、想赎罪。我怕的,是自己不再有罪恶感。
我怕的是自己被原谅。被刑罚和服刑这个社会系统原谅。我做了绝对不该被原谅的事。社会定的量刑,不过是个基准。不是说被关一段时间就能一笔勾销的。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只是一个犯了罪的人。本不该有资格和你交谈,不该像老师一样高高在上地说教什么。
用这种欺骗的方式告诉你这些,我很抱歉。
真的,很抱歉。
24-3 你也在看吧?
现在明白了吧。
你的儿子在承受这样的痛苦。这不是与生俱来的自卑。他只是在用诗填补与他人和社会接触的恐惧。
而我们这些大人,还在试图把他关在一个没有痛苦的无菌室里!
我知道他身体不好。也明白你不想让他承受与人相处的痛苦,甚于担心他的身体。
但这只是在拖延结局,不是吗?你需要争取的,不是时间。
他已经不需要更多时间了。你看了这些信,应该明白吧?请跟你的儿子谈谈。他真正需要的,不是我的话,是母亲的话。需要的是你开口。
求你了。听听他说的话。
25-5 求你了。跟他谈谈吧。
拜托了。
26-6 你去学校了啊。
很棒的一步。就像你的诗在慢慢变化。不知不觉间,你已经成长了。我为你高兴,像自己的事一样。
诗收到了。《千鸟》。是从“千鳥足”起的题吗?我哼着哼着,好像也感觉到有风吹过来。
和你一样。真的,谢谢你。
27-4 你母亲一定察觉了。换信封也好,抽走信也好,恐怕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收手罢了。孩子很难意识到自己处在父母的影响之下、处在爱之中,不是吗?
你说呢?在旁人看来,也许你是个糟糕的母亲。但你绝不是坏人。
那天你面前放着一个信封,你没忍住打开看了。之后一次又一次地偷看,把信抽走——这些事,这些后果,我都原谅你。但这么做伤害的还有他,所以这事我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但我,是原谅你的。
我只是在祈祷。相信你和你的儿子能再次向彼此敞开心扉。
所以,如果这封信回到你手上,请别怪你母亲。方式也许不对,但她只是爱你。
28-5 我只是祈祷。
请你,和他谈谈。
我只是一遍遍地祈祷,你们能重建彼此的关系。
求你了。拜托。
㉚11/12
Section titled “㉚11/12”敬启
家附近的树叶全红了。风一点点变冷,觉着冬天就快来了。可云还疏疏落落的,太阳也暖,像在波浪里游着似的。
我开始去学校了,也交了朋友,虽然只有那么几个。傍晚听到放学的钟声,也不再那么难受了。老师寄来的信,我反复读了好多遍。
老师近来可好?
那之后,我和母亲好好谈了一次。和之前打听老师的事那次不一样。那么久地面对面说话,大概是这几年头一回。原来老师和母亲一直在定期见面。她有对您说过我的事吗?
母亲说,有一天她拜托老师,希望您能和她的儿子通信。她说儿子在写诗,身体弱,又融不进周围,没去上学。想请您教他文学。因为您从前当过老师,教过文学。
这是两个人说好的。可到后面却不是了。老师以为,自己当然已经告诉我您在服刑的事了。
可母亲一直拿不准该不该说,到最后也没能决定。于是,通信开始后,她看见寄来的信封,忍不住拆开看了。然后把那个写监狱地址的牛皮纸信封扔掉,换上了家里的白色横封,重新放进了家门口的邮筒。她说,这就是事情的起因。
一旦开始换信,就停不下来了.要是停了,我可能会在信里写封套变了的事。再说,也不知道拆过的信封该怎么处理才好。
想想也是傻。我妈拆信封,是拿剪刀剪开的。真想偷偷看的话,用手指掀开,重新糊上,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呢。
母亲只是一味向我道歉。她说只希望我相信,诗的内容她没看过。她说,那件事无论如何不能做。因为老师跟她说过,诗是把真实的自己展现给别人看的行为。老师一遍又一遍地嘱咐过她,若想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写了什么,得等到他自己愿意袒露的那一天。这是刚开始通信时,两人说好的。
那封只有“你现在正在读这封信吧”两行字的信,为什么独独它没被抽走,我也明白了。第一次那回,还有我查老师地址的那回,都是我清早自己去邮筒里取的。
然后,我原谅了母亲。
这就是我们俩谈话的全部内容。
母亲是个没辙的人,可我已经没事了。往后会好好的。
还有,老师。
老师以前说过,不喜欢宗匠俳句,不喜欢那种“宗匠式”的东西。因为从别人那儿学来的话,是技艺,不是艺术。我现在才知道,老师其实一直是在勉强自己,去试着修改我的诗。
一定让您做了原本不想做的事,对不起。
记得以前,老师因为省略号的事抱怨过。正确的用词、正确的文法,不也是别人制定的规则吗?
再说,母亲那张传单上明明写着“会进行批改”, 老师却从来不修改我的诗。
我想,老师一定很痛苦吧。夹在母亲给您的任务和您自己的理想之间,左右为难。
即便如此,老师也从未在我的诗上落过红笔。始终没有。
那就是老师的温柔。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老师,谢谢您。
我已经没事了。
我想,通信也该结束了。
绝不是不想和老师说话了。恰恰相反。
老师的话语,是我的路标。可一直依赖着路标,我真的能找到自己的话吗?老师说过,光是知道是不够的。现在的我,正是只知道那些话而已。
只看着路标走路,是到不了目的地的。
我得一个人走了。我明白的。
敬具
㉛11/17
Section titled “㉛11/17”敬启
时值霜秋,落叶遍地的季节。早晚寒气渐浓,日复一日,愈发感受到冬日的临近。你别来无恙,一切安好么?
前些日子,与你母亲见了面。从她那里听说了全部。你终于,和母亲谈过了啊。
在我无法寄出回信的那些日子里,你仍一次又一次地写信来,谢谢你。为了我,你费尽心思,苦苦思索,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真的谢谢你。我只是,感到由衷的喜悦。
通信,也到此为止吧。你接下来要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语言。到那时,想必已经不再需要我的话了。不知不觉间,你已经变得如此坚强。我很开心。真的,开心得快要落泪。
被收监的这几年,我一直在思考罪与罚。
因为我的软弱,我伤害了你的祖母,背叛了家庭。我始终认为自己不应被原谅。说实话,至今仍未改变。即便你、你的祖父、祖母、母亲都那样说,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当初你母亲提起通信的事时,我曾犹豫过。最初我说,你迟早会知道我的事,届时会造成怎样的伤害无人能料,我无法承担那份责任。然而,随着一次次会面,我的心动摇了。若问我是否曾想过借此减轻罪责感,我无法否认。这段交流始于赎罪,这是事实。
但发自真心地说,我喜欢你的诗。我一直从你的诗中看到光。在我这被罪恶感折磨的日子里,在我这生活中,那是穿透而来的、温柔的光。是在无尽黑暗中熠熠生辉的、无谬的光。是无论用多少言语都无法形容的光。
于我而言,与你通信——或许像我这样的人不配说这种话,甚至有些难以启齿——但,这是唯一能让我忘记自己是个罪人的时光。
所以,谢谢你。
惟愿你今后的岁月,在漫长无尽的路途中,仍能不迷失方向,只是向前走去。
我会永远为你祈祷。
真的,只是,永远为你祈祷。
㉜11/26 櫂
Section titled “㉜11/26 櫂”敬启
这是最后一封信了。
寄诗,这也是最后一首。
这封信不用回。感想也好,话语也好,都不必了。
只是想给老师看看,才寄出的。
没有引用。啊,这话不对——言语本就是引用的集合体,严格说来还是有引用的吧。可又不一样。该怎么说呢,这只是,我自己的内心。真真切切、简简单单的内心的话语。
我一直在想这九个月以来的事情。反复读着信,看着老师寄还给我的这些稿纸上的诗。
然后,现在,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母亲说老师是旧识,可她会让一个普通熟人跟自己的孩子通信吗?听说监狱原则上只允许六等亲以内的人会面。当然,也许有特例。但我不得不去想那个可能——母亲能轻易见到老师,这个事实暗示着什么。
通信时向监狱提交的外部交通申告书上,大概写了我的名字和关系;虽说是母亲从中斡旋,我却能顺利地和你通信;还有母亲不惜如此也要把我与你联系起来——从这些来看,或许我与母亲,都是你的亲属。
老师,您究竟是谁呢?是祖父的熟人,是母亲想要原谅的人。
老师说过,您住在祖父家隔壁。我也知道那是假的了。之前去看望祖父时,我看了看他家旁边。虽记忆模糊,可那里应该只有空地和田。而且,祖父虽然含糊其辞,但我也明白了,老师不是邻居家的人。
父亲已经死了。我确认过。父亲没有兄弟。六等亲以内,要算上祖父母那边的兄弟,可母亲这边的祖父母是从九州来的,在这边没有亲戚走动。所以我想,应该是三等亲以内,特别是母亲的亲人。母亲有个弟弟。也就是我舅舅。家里的吉他和相机,听说就是从那个弟弟那儿拿来的。
我几乎没见过什么亲戚。所以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不过,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不用回信的。
但如果有天,我猜对了,到那时我还好好活着,还能再跟您说话,请告诉我真相吧。
和母亲谈话的那晚(第一次,我发现信封的那晚),那晚母亲一直在说“如何面对罪”。她说,人遇上了什么事,犯了无法挽回的罪,原谅他的,是社会,是受害者,还是别人呢?明知那人的软弱,谁能原谅他?只能抛开感情,交给人之外的东西来原谅。那便是法律和刑罚的职责。
说实话,那时我不太懂。我只觉得,能原谅的只有受害者,不可能是别的。
可现在,我懂了。
然后,我要说些任性的话。
老师,以前我问过您:“老师想对我做什么?”
其实,什么都不重要了。
您怎么想的,想对我做什么,您犯的罪,该受怎样的罚——全部,都不重要了。
现在我手里的,只有这些信的数量、分量——这些结果而已。我所付出的时间的价值,跟其他因素,一定没有关系。
该怎么说呢,就是,结果。
摆在我眼前的这个信封的重量,这九个月来我写的这些诗,如果没有老师,一定不会存在。
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都无所谓了。只有一封封信,在这里。
所以,老师,谢谢您。
能原谅老师的,一定不是社会。也不是人。是这一沓信封。
我想把这些信件收起来了。
把它们收进信封,标上日期和编号,放在哪里让人捡到。那些不该见人的信当然不放了,只放能给人看的。
说来荒唐,可也不错。
想到我的诗可能会被人读到,是会害羞,可“没有观众的作品不会进步”嘛。好在没写能认出个人的东西。而且,怎么说,有点恶作剧的感觉,挺让人兴奋的。
老师您的回信也会被看到,所以我不能自己决定。
可如果您允许,就请在这封随信附上的“第一张”稿纸右下角,画个小圈。
老师,真的到此为止了。
想到以后的事,是有些难过。可奇怪的是,已经不怕了。
我现在,特别想写些什么。
老师说过,诗是旅途。
我喜欢这句话。
我要出发了。
一定是很长的旅途。
我现在,正要从那片无垠的沙海里,寻出那一粒琥珀。
老师,请多保重。
敬具
《桨》
我离去了 灵魂出窍一般
该是无处可去吧
像是寻得了美丽的蝶翼
心飘远了 灵魂出窍
似有海风拂过
隐隐望见水平线
似有春风拂过
久久凝望着太阳
我离去了 灵魂出窍
想去到海边呢
仿佛悲伤遮住了秋日的阳光
离了躯壳 灵魂出窍
该是在春风里飞舞吧
像那颜料漫溢的画
借我你的桨
只是向着悲伤划去
你可知我的锚
波涛啊 请不要停息
我惧怕的那些陌生人
那些曾笑过我的人
若能溺毙于浪花的美丽该多好
离我而去 灵魂出窍
原是向着海边去了
我却将躯体遗忘
借我你的桨
只是无闻地死去
知晓我的声音
波涛啊 请不要停息
去吧 我的声音
化作饮尽沧海的千鸟
知晓我的痛苦
波涛啊
借我你的桨
只是向着悲伤划去
你可知我的锚
波涛啊 请不要停息
请不要停息